不是奶猫是奶王爷  

【授权翻译】最重要的事 第一章(原作:NorthernSparrow)

啊这篇居然也有翻译!

javalorum:

原作者: NorthernSparrow


摘要: Jimmy Novak不记得过去六年间发生的一切。跟他的问题女儿Claire重逢之后,他吃力地担负起独自抚养她的责任。他时刻记得最重要的事是让Claire快乐。然而他为什么总会梦到翅膀,还有两个坐在黑色轿车里的男人?(跟剧到S10E11,发生在该集的几个月之后。)

译注:这是一篇我很喜欢的作者NorthernSparrow近期的长篇。故事基本跟随Castiel为主线,虐Castiel的同时也有少量的虐Dean。后面章节里有些相当smut的情节,我其实还没想好要怎么翻译(中文在那方面的词汇量略少--不是我不看,是没有用中文看以至于写起来会很幼稚)。还有,如果大家不介意写几句回复的话,我想询问一下你们是不是习惯这种中文夹英文名字的译法。我个人是更喜欢全中文,但我所见的spn同人文都是以英文名字为主。如果对看官没有影响的话,我是宁愿返回去把名字都改成中文的,何况这个故事里也没涉及太多的人名,只有几个主角而已。

AO3原文链接: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by NorthernSparrow.
AO3译文:最重要的事


第一章 Claire

最重要的事是要让Claire快乐。

这是左右Jimmy Novak生活的准则,围绕他所有思想的主题。就连现在,在工作了相当长的一天之后,当他筋疲力尽,蹒跚地穿过超市的停车场,一边计划着今天的晚饭时,这也是他脑子里的唯一念头:Jimmy必须让Claire快乐。

她在过去的六年里吃了太多的苦,她本来是个那么好的孩子,那么乖的女儿……她是点亮他生命的光呵,可后来她的生活就被彻底地摧毁了。

因为Jimmy抛弃了她。

那当然不是出于他自愿,那是因为一场意外。Jimmy昏迷了六年,在那期间Claire的母亲Amelia去世了。

至少他们是这么告诉Jimmy的。他完全不记得Amelia的死,事实上,他对昏迷中的六年毫无记忆。那仿佛只是一片无声地存在于他头脑中的黑洞,里面星星点点地有一些模糊而黯淡的梦境——通常都是一些有翅膀和飞翔的梦。事实上,一开始Jimmy曾相当确定他出的意外是跟飞翔有关,那个印象十分清晰而强烈:在那黑暗的几年里他出于某种原因从天上落下,坠落到地上来。在最初他甚至以为自己的意外肯定是因为飞机失事来的,但Claire告诉他那不过是一场车祸。

不管昏迷与否,事情的结果都是他抛弃了Claire。她被孤单地留在世上,Claire的生活在那之后变得十分悲惨——她先是去投靠祖母,在祖母去世之后,Claire就从一个孤儿之家搬去另一个孤儿之家,之后居然让人难以置信地变成了街头的流浪儿。那个被他捧在手心上的女儿,被遗弃,被吓坏,被迫独自在街头风餐露宿,只要一想到这里他就会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Claire从不愿提起那段时间的事情,Jimmy明白这不是个好现象。

Jimmy觉得他无论如何也要再次成为她的好父亲,而做一个好父亲,就要确保他的女儿是快乐的。

据学校的训导主任说,Claire依然算是个“问题少女”,“她需要稳定的环境,”训导主任告诉他,“她需要知道你不会再次离她而去。”于是Jimmy就想尽办法给Claire制造稳定的家庭生活。他好不容易在米苏拉【注】找到了一间小小的出租房,这似乎让她有点儿高兴,他同时在打几份兼职工,到目前为止赚来的钱能付得起租金,他甚至还给她的房间买了新家具。那似乎也让她很高兴。(他们的钱不多,但他会省吃俭用。他自己房间里只有放在地板上的一条床垫,但Claire屋里有整套的卧室家具。)想回去念高中是她自己的主意,这多少让他有点惊讶,但这似乎让她快乐,于是他安排好去让她上学,还凑够了钱给她买课本和她那台能合起来的小电脑。她穿的衣服,跟朋友周末看电影的门票,给狭小的起居室买的电视,那些两个人一起看老电视片的“父女团聚”时光,所有的这一切,所有的,都是为了让Claire快乐。
【注】米苏拉:美国蒙大拿州西部的一个城市。

到现在已经好几个月了,一切似乎都进展得还不错。

也就是说,有时候她看起来几乎是快乐的,虽然那只能持续很短一段时间。圣诞节期间她曾经一度崩溃——似乎是因为过节让她想起以前的日子,圣诞节时的天使摆设也让她十分难过——但现在已经是二月,她的情绪似乎稳定一点儿了。不过Jimmy还是很担心,她仍然有点脆弱。也就是说,她并不快乐。

所以今天的晚餐必须得让Claire高兴。

可那该是什么呢?

到这时Jimmy已经来到的超市的自动门前,跟往常一样,一走进门里他就开始不知所措。他在蔬菜部慢慢停了下来,犹豫地打量着四周,什么样的晚餐能让Claire高兴呢?这里的选择太多了,太多可以吃的食物,还有太多可以选择的做法。

过了一会儿Jimmy才意识到他环视周围的时候在不自觉地偏着头。一边偏着头还一边皱着眉,这是Claire最痛恨的习惯,也是他极力想改正的。

他叹息一声,扭正了脖子(这感觉真是不自在),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片。这是他的购物单,一整天来,已经被他从口袋里拿出又放回去了好几次。当他在仓库工作的时候,他曾努力考虑过能在上面添加的东西。但现在上面还只有他在早上写的两样:

比萨?鸡?

这实在不算是购物单,可他实在想不出别的东西。Jimmy低头望着单子皱眉,头又不自觉地偏过去了。

晚餐已经变得越来越不容易,想做出能让Claire高兴的饭菜远比Jimmy一开始想像得要艰难得多。去年秋天,当她在休学一年之后,终于开始去米苏拉高中上高三的时候,Claire其实包办了所有的做饭任务。这主要是因为Jimmy对厨房一窍不通——不知为什么,也许是因为那次车祸,他似乎整个地忘记了如何做饭——也因为已经忙得焦头烂额的他又多加了一份夜间工作,好让他能赚足够的钱给Claire买家具,衣服,课本,电脑,电话,和其他的一切。

所以Claire给他们两人做饭。

奇怪的是,那似乎让她快乐。

不过,Jimmy慢慢觉察到,假如Claire能在学校里更合群会让她更开心。

这是另一件她不肯承认的事:虽然她表面上蛮横叛逆,但她明显地十分渴望跟其他孩子打成一片。Jimmy最先想通这一点,是因为每次他开车去接Claire放学时,她都会对他的到来而万分难堪。就是在那时候她开始恳求他换辆车子(她痛恨那辆老旧的“大陆号”轿车,虽然Jimmy其实很爱那车)。她把他介绍给她朋友时只管他叫“Jimmy”,从来不是“我爸爸”。她坚持要他说话时提高音色,不要“像个白痴”似地偏着头,还提醒他端正领带,甚至逼他换下了他那件从不离身的亚麻色风衣。

几个月之后,她开始叫他不要在学校门口,而是在两条街口之外等她放学。Jimmy意外地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想明白,这是因为她不愿意让她的朋友看见他。

这也意外地让他觉得相当难受。

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也算是好事,因为这给了Jimmy第一个线索,让他意识到她是多么渴望跟别的孩子一样。他理解她是想要一个开平常汽车的平常父亲,再加上一个住在平常房子里的平常母亲。她是想要一个跟别人一样的平常生活。

也许,他当时想,也许她要是多做些平常的事情,比如一些普通的课外活动,她就会快乐吧?

于是他鼓励她去参加高中的春季剧团,学校乐队的选拔赛和体育队。她相当不请愿地同意了,坚持说她根本“不在乎”。

但她是在乎的。

Jimmy能感觉到。

当她被乐队选中时她很高兴,当她被冰球队选中时也很高兴,当她被剧团选中时她格外地高兴。事实上,那是他见过她最快乐的一次。一天晚上她接到了通知她的电邮,那正好是“父女团聚”、她跟Jimmy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,她高兴得充满光彩,根本无法掩饰脸上的喜悦。

Jimmy觉得要是能再看一次她那么高兴的样子,哪怕只有短短一会儿,他的心也会快活得碎裂掉。

—— —— ——

“伙计,让个道!”从他身后传来一个大嗓门,Jimmy吃了一惊,躲到一边。他忘记了自己仍站在蔬菜部冥想。

他叹了口气,再次看了看那张纸片。披萨?鸡?

事情的发展是,Claire加入了剧团,Jimmy得在她剧本训练的晚上做晚饭。这本该是很简单的事,可问题是Jimmy就是无法从他模糊记忆里想起任何一道菜的做法。

那些车祸之前他曾做过的菜。

以前家里主要都是Amelia做饭,但Jimmy肯定他偶尔也会动手做的,他也知道自己从前能做出很多Claire爱吃的饭。比如,他相当肯定他以前会经常从原材料做披萨。他甚至能清晰地记得(当然,他的记忆本来也是云山雾罩的),自己曾帮着Claire选择披萨上的配料。虽然这记忆也跟他其他的记忆一样模糊而遥远,呆板而没有立体感。(那更像是他以前看过的电影,或是读过的书,而不是真正的记忆。)不过那个画面很清晰,可爱的小Claire,头上扎着可爱的金色小辫子,大概有7岁大,帮着他往披萨上加配料。

在他印象中,她喜欢辣香肠和那种切成小方块的青椒。

只可惜任凭Jimmy怎么努力,他都想不起来他是怎么做的披萨——如何和面,如何调酱,如何烘烤,或是任何一道步骤。他只有那一个模糊,忽隐忽现的跟Claire一起摆放配料的画面,仿佛话剧里的一幕。那几乎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,他完全想不起别的细节。这大概要算车祸的另一个后遗症吧,他猜想。

学校剧团活动刚开始的那两个星期,Jimmy利用了很多次外卖——附近饭馆里买来的汉堡,还有更多的是冷冻墨西哥卷饼,这是他唯一比较有信心准备的两样晚饭。Claire后来说:“爸,偶尔吃一两次汉堡和冻卷饼没关系,每天都吃汉堡和冻卷饼不会让我高兴,明白吗?”

他明白了。

Jimmy已经在超市的一条条过道里转了好一会儿,一边努力想回忆披萨的做法。是不是需要番茄?也许是以某种酱的形式吧?甜番茄酱行吗?需不需要蘑菇?也许还要面粉吧?

最后,他意识到自己再次来到了冷冻食品部。这回他当然不能再买冻卷饼了,但这儿正好也有冻披萨!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,意识到反正他的时间也不多,只能做冻披萨了。也许过些日子Jimmy能回想起来,或是重新学会如何用原材料自己做披萨。

Jimmy想了一会,买了当早饭的麦圈(Claire喜欢麦圈),咖啡(Claire喜欢咖啡),奶油(Claire喜欢奶油),然后他选好了一个大号的冷冻披萨。他找不到跟他记忆中同样的辣香肠和青椒比例的披萨,但他最后找到一个带辣香肠和其他蔬菜的。然后他从蔬菜部那里拿了一颗新鲜青椒。也许我能切碎青椒,撒到披萨上吧,他想着,一边掂量着它的重量。

也许这能让她快乐吧。
 
—— —— ——

Claire在剧本训练快结束时给他发了个短信(“爸,快完了”)。今晚她会被她朋友的妈妈送回来,Jimmy知道他有大约二十分钟时间,正好够他烤好披萨,摆好餐桌。

他切好青椒,摆放在披萨上,按盒子上的说明预热了烤箱,把披萨塞进里面,定好时钟。之后还剩下十八分钟。

摆餐桌花不了多久,这当然不能跟他们以前那套漂亮的餐具相比。以前的。他们已经再没有华丽的硬木家具,没有精致的正式碗碟,没有讲究的布餐巾。

再没有那幢坐落于伊利诺斯州,庞蒂亚克市的可爱大房子。

再没有Amelia。

现在只有两个人的用具可摆,那包括他们在旧货商店里一起买来的两只不成套的盘子,两个不成套的玻璃杯,还有用来代替餐巾的面巾纸。餐桌有点晃荡,上面很多划痕,也是在旧货商店找到的。不过,至少他们还有盘子,杯子和桌子。

然后Jimmy在屋里转了几圈,收拾一下,好让Claire一回来就有个好环境。他整理了她的床,把新洗好的一筐衣服给她收到橱柜里去。

他也收拾了自己的房间。他屋里没什么东西,只有那张放在地板上的小床垫,和上面的毯子和床单。床已经整理好了,他把自己新洗好的衣服收放在壁橱里那只摇晃的廉价塑料书架上。跟往常一样,一走进壁橱,他就忍不住伸出手去摸那只挂在最里面的衣服挂。那上面挂着一套黑色的西装和亚麻色的风衣,都放在同一只衣服挂上。

Claire不喜欢那套衣服,所以Jimmy再没穿过它。可他依然保留着它,收藏在他壁橱的最里面。他甚至不记得它是哪里来的,或是他为什么会有这套衣服。可他保留着它,偶尔会走过去看看。今天,跟平时一样,他凝视着它几乎足有一分钟,手指轻轻抚摸着风衣的领子。

他需要强迫自己转开,走回到厨房去。

—— —— ——

Claire回来的时候,他正用他唯一拥有的快刀在切披萨,那是一把略有些长的银刀,他记不起是怎么来的,但他总是把它放在厨房最下面一个抽屉里。(不知为什么Claire很不喜欢那把刀,好几次她都想把它丢掉,但每次都被Jimmy救了下来。最后她终于放弃了。)

她像个小旋风似地冲进屋里,把大衣、手套、帽子和书包到处乱抛,然后立刻坐倒在沙发上,脸紧紧凑在她那只小手机上,开始给她朋友发短信。

“Claire贝贝,”Jimmy在厨房附带的小餐厅里扬声说,他放下披萨和那柄过长的刀,走到沙发旁边,俯下身吻了吻她的头顶。她哆嗦了一下,她总会这样,轻微的一个躲闪动作。这总是让他回想起(这又是那种古怪而平板的,两维的画面)Claire还很小很小的时候,她会飞跑到门口来欢迎他。那时他会叫她“Claire贝贝”,而她会高兴地叫“爸爸!”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冲过来,脸上荡漾着幸福的笑。

而现在,她总是会躲闪开。

Jimmy在旧货商店的书籍部找到一本教育孩子的书,叫《跟你的青春期少年沟通》,他把它买下来(Claire当时十分地没有好脸色),藏在自己房间里,时不常地做参考用。书上说这种躲闪的动作在青春期孩子身上并不鲜见,他们总会在家长做亲昵动作的时候忿然抗拒,但重要的是做家长的不能放弃亲昵的表示。“哪怕他们表现得好像不需要你的爱,但他们其实是需要的。”书上说,“在他们内心深处,虽然他们不愿承认,他们其实是很高兴知道你爱他们的。”

于是他每次都在她回家之后亲吻她的头顶,而她每次都哆嗦一下闪开。

他每次都会假装这不让他难受。

“我做好晚饭了。”Jimmy指了指桌子,问,“你想吃点儿吗?”

“行啊。”Claire说,她站起来,几乎没把视线从电话上移开,走到桌前坐下来。Jimmy到厨房台子那里拿过了披萨。

Jimmy问:“剧本训练怎么样了?”

“那叫彩排。”Claire说,翻了个白眼,一边忙着在手机上按着。

“有意思吗?”

“还行吧,我觉得。”她的手指继续动个不停。

她带着一副“我根本不想跟你聊天”的表情,Jimmy现在对这个表情已经相当熟悉了。

“那让你高兴吗?”Jimmy没能忍住不问。

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他说错了。Claire最痛恨这个问题,而他从来都不能忍不住不问。

果然,跟每次他问她“是不是快乐”的时候一样,她的脸色立刻变得谨慎。她关上手机,放在桌上。

“用不着你管。”她粗声粗气地说,开始摆弄自己的头发。她没有看他。

“我希望你快乐。”Jimmy说,“我对你有责任,我是你父亲,宝贝,我希望你快乐,这很奇怪吗?”

Claire的手僵住了,她放开头发,把两手放在腿上,低头一动不动地看自己的盘子。有时候她会变得这样,通常都是在Jimmy失口说出他爱她,或是提到他是她父亲的时候。

“晚饭吃什么?”她说,仍然瞪着自己的盘子。

Jimmy已经切好了披萨,他放下长刀,提起菜板的一边给她看上面的披萨,“我记得我总给你做披萨,”他说,“以前的时候。”

她盯了披萨一会儿,然后看着他。

提到过去的事情总是让他觉得如履薄冰,任何跟“以前”有关的事,任何在车祸之前的事,在一切都粉碎成灰之前的事。有时候当他给她描述“以前”的事,某个遥远的记忆,那种偶尔会浮现在他脑海里的、古怪平板而且仿佛隔着层纱布的记忆时,有时候他会得到好的回应,一个温柔、甜美的笑容会显露在她脸上,她会凝视着远方,轻声说一句“我也记得啊”。

但别的时候她会变得悲伤而肃静,早早地就离开去上床睡觉。

或是用阴沉、思索的目光瞪着Jimmy。比如现在。

“你记得的吗?”她说,“做披萨?”

“咱们会一起往上加配料,嗯……不是吗?”Jimmy忽然有点不确定了——莫非是他记错了?——但Claire点点头,于是Jimmy又感觉仿佛有希望了,他说:“我想可以再试试。”

他给她的盘子上放了两片,自己盘子上放了两片。不过等他再回头看她时,他立刻就意识到有什么事情不对了,从她低头看着盘子的样子,还有脸上僵硬的表情都能看出来。

“橄榄。”Claire说,她根本没伸手去拿披萨,只是安静地坐着,两手合在一起放在腿上,就好像她还是小姑娘时那样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。挺直腰板,Claire,Jimmy记得他这么说过,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时候。胳膊肘不要倚着桌子,不要用手拿东西吃,Claire,等我们念完祷告再动手,Claire……

(他们不再做饭前祷告了,他们甚至不再谈起这件事。)

“这上面有橄榄。”Claire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披萨上有橄榄。”

Jimmy看着放在自己盘子里的披萨,上面确实有橄榄。“哦,是有的啊。只有这种牌子既有辣香肠又有青椒,我又多加了些青椒——我记得你喜欢腊香肠和青椒的?”

“我是喜欢。可我讨厌橄榄。”

“哦,宝贝,我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望着她的脸。要命,她不高兴了。这可糟糕了。“我不记得了,Claire,对不起。”

“我从来都讨厌橄榄。”Claire说。

这让他似乎记起来了,那是一道浑浊的、飘摇的记忆,慢慢地浮上脑海:Claire和橄榄……似乎跟Claire不喜欢橄榄有关,似乎他曾逗她说等她长大了就会喜欢了。“我只是想弄点你爱吃的东西,——”

“这是我第一讨厌的东西。”Claire说,“就是闻这味道也让我反胃。”

“要不我把它们择掉——”

“我从小到大就一直讨厌橄榄,你知道的。以前咱们还拿这说笑话来着,你总是说,每次有我不喜欢的东西,你就会说:‘至少没有你讨厌橄榄那么厉害吧,Claire’。我们有一整套笑话是讲橄榄的讨厌程度的,那是,是咱俩之间百听不厌的笑话。可你根本不记得,是不是。”

Jimmy能听到寂静中,厨房里那只小钟在滴滴答答地走。

“是的。”他最后说。

“而且你喜欢用原材料做披萨,你会自己做面饼,然后在上面加酱。”

“我知道。我记不得步骤了。”

“你是天下最不合格的父亲,你知道吗?”她说,声音冰一样冷。

青春期的少年经常没有礼貌,要记得这是他们发育中的正常现象。他们必须发展自己的个性,而为了达到这一点,他们有时会向父母挑衅。

总之书上是那么说的。

“我已经尽全力了,Claire。”当她变成这样时,有时候想让声音保持镇定还真很困难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干脆地说,“所以这件事才是真他妈的可悲呢。你尽全力了可还是失败得要命。在倒霉的仓库上班?吃冰冻披萨当晚饭?用他妈的旧货商店买来的盘子?你本该是……本该是个什么,重要的人物的。特别的人物。我以为我让你在我身边你会照顾我。”

你不能太介意他们说的话,书上说。

“我是在照顾你,Claire,尽我全力照顾你。我知道日子很艰难,你妈妈去世之后——”

“不许你他妈的提我妈妈。你抛弃了她。”

“Claire,我昏迷了六年——”

“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!”Claire狠狠地说,“你只是个,是个,是个,你是个见鬼的木偶!这件事根本就是个错误,我想我妈妈,我想我爸爸,我真正的爸爸!”说完了,她把椅子从桌旁推开,跺着脚走进她房间里,大力关上了门。

有时候她会变成这样。

她会有这类短暂的爆发,充满了愤怒和哀伤,有好几次她说过类似的奇怪的话,说Jimmy不是她“真正的”爸爸。学校的训导主任说她是在“调整自己”,因为她在努力接受Jimmy头部受伤,再也不能跟他意外之前一样这一事实。不要把她的话往心里去,训导主任说。只不过,训导主任,还有那本书,都以为这事很容易做到。

“你不是我爸爸”当然是毫无根据的,Jimmy记得Claire出生的那一天。他记得第一次把她抱在怀里的样子,他记得那股突然涌上心头,几乎淹没了他的,爱、责任与不知所措的恐慌。还有他在那一刻明白的事情:我的生活从现在起永远改变了,它不再只是我的,它是她的。

可就连这些记忆,虽然也甜美,也一样带着遥远而平板的感觉。

尽管如此,Jimmy肯定一件事:无论他的头受过什么样的伤,无论他有什么问题,他确实是爱Claire的。

他是的。

虽然整件事情都乱无头绪,但归根结底他是爱她的。

而他是那么地渴望她快乐。

钟滴滴答答地走过了长而缓慢的一分钟。

Jimmy坐在桌前,披萨越来越凉,他低头望着橄榄。

他开始把Claire披萨上的橄榄一颗一颗拿掉。

他择掉了所有的橄榄,这花了一点时间。他把橄榄在自己盘子里堆成一小堆,然后等待Claire从屋里出来。然而她没有出来。最后,他推开盘子,把头埋进手里。

为什么他的记忆是如此模糊?为什么他连披萨也弄不好?到底哪里出了问题?医院的医生说他这种头部创伤之后这些都是正常的,消失的动手能力,失落的记忆,仅剩的记忆也带着那种古怪而遥远的气氛。而整件事里最奇怪的是,他脑子里最鲜明的记忆甚至都不是车祸之前的,而是,他在昏迷中做过的梦,在那漫长而空洞的六年中做过的梦。他只记得零星的碎片,其实不过是一两个景象而已……但那都是清晰而鲜明的,如同真的一般。可是它们也相当荒诞,匪夷所思,完全让人想不明白。血和雷电,火焰和打斗,银色的刀刃闪亮……火焰组成的圆圈……白得耀眼的光……在人际罕至、根本没有路径的丛林里跋涉,黑夜里一辆黑色的汽车轰隆驶过。

还有梦中的翅膀,梦中的飞翔。事实上,他现在依然会做这样的梦。

十分钟过去了。十五分钟。披萨已经彻底冷了。Jimmy仍坐在那里,双手捧着头。

他的肩膀又开始疼,有时候那里忽然就会开始发疼,酸楚而且疼痛,尤其是在他悲伤的时候,还有每次Claire对他发火的时候,每次他想起那些飞翔的梦的时候。有时候他的肩膀会越来越疼,它会变成一种奇怪的彻骨痛苦,一路延伸至后背,直穿过两道肩胛骨中间。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被撕掉了。也许是他的心……他的灵魂,或是别的什么。

一下轻触让他打了个激灵,Claire正站在他身边。

“对不起。”她悄声说。

“哎,Claire贝贝,”他试着说,他发出的声音十分低沉,正是她最不喜欢的那种暗哑声音。他明白自己应该努力让音色高一点,他张开嘴想再试一次,但他所能做到的只是长长叹息一声。他抬起眼睛看她。

她的眼睛瞪得大了些,她说:“你刚才——你在……哭吗?”

Jimmy眨眨眼睛,有点吃惊。他抹了抹眼睛,看着自己的手。可不正是湿的吗?很奇怪。他相当肯定哭泣是件丢人的事。这是让人羞愧的行为,Claire肯定不会喜欢,跟低沉的声音和偏脑袋看东西一样。

他用面巾纸擦干了手,大着胆子又抬眼看了看她。但她看起来并没有厌烦,她只是很悲哀。

Jimmy必须咽一下,压下嗓子里梗着的东西,然后才能开口说:“我想给你做披萨,这是我唯一记得我给你做过的饭。”

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手在膝盖上握成拳头,她似乎在强忍着眼泪。

Jimmy说,“Claire,我很抱歉我不知道橄榄的事。”

“没关系。”她小声说。

“有很多事情我都记不得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小声说,身子缩得更低,两手环抱住自己身子。“没关系的。我本来也不指望你会记得。我只是……有时候我忘了,你明白吗?有时候我相信了……我忘记了所以我相信了……然后我记起来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。

“相信了什么?”

她僵硬地耸了耸肩,“没什么。”

Jimmy靠近她,拿起她的手,“我需要你知道我是爱你的,Claire贝贝。”

她有好一会儿都没出声。

“你不是。”她最后说,头深深地低着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,“你只是以为你是。”

当女儿说出这种话来的时候,让做父亲的能怎么办?

“可我把所有的橄榄都择干净了啊,”Jimmy听见自己说,“这不是爱的表现吗?”

刚才她要哭出来的样子让他摸不着头脑,现在她忽然笑出来让他更加莫名其妙。然而笑声怎么可能会听起来如此哀伤呢?

—— —— ——

Claire到底还是吃了披萨——她甚至还把它拿去热了热,然后她跟Jimmy一起看了会儿电视。临睡前,当他吻她的头顶,跟她道晚安的时候,她几乎没怎么躲闪。他们之间似乎又恢复了和平。Claire基本上是快乐的,于是Jimmy终于觉得他能去安心去睡觉了。

然而,在夜里,当他蜷缩在他那小小的床垫上,身上盖着旧货商店买来的棉被时,那个梦又回来了。

他再一次梦到那辆漆黑发亮的轿车在夜色中奔驰的。这个梦没有情节,什么事情都没发生。只是那样一辆汽车,在永无尽头的公路上轰隆奔驰。

在梦里,Jimmy还是坐在后座上。前排的两个昏暗的人影是他唯一的伙伴。看到他们,Jimmy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宽慰,甚至应该说,是喜悦:一个影子高一些,坐在右边,另一个矮一点儿的在左边。两个人都不说话,只是黑暗中的两个影子,但Jimmy对他们的存在仍感到无比的快乐。

左边的那个人,那个个子矮一点的,换了一下车挡,汽车轻而易举地飞了起来。它一直飞进夜空里去,引擎依然轰隆着,直到他们周围布满了繁星。Jimmy似乎能感到他两侧张开的翅膀,是硕大的黑色翅膀,伴着风雷;闪闪发亮的黑色轿车,轰隆着;飞驰的速度,周围的风,那是让人心潮澎湃的兴奋感觉。当他们飞进满天的星星里时,开车的人偏了偏头,Jimmy知道他正在从倒后镜里对Jimmy微笑,而Jimmy想,只要我看看倒后镜我就能再看到他的脸——只要我看看倒后镜——求求你——只要让我看看他的眼睛——只要我能看到他的笑脸——

然而当他看进倒后镜里去的时候,他看到的只有一片黑暗。

他醒来时又感到了肩膀那里传来的抽痛,还有,跟以前所有那些次都一样地,从心底里传来的悲伤和苦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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